2012年01月05日

初秋暮色回家的小徑

第一次見到偉光是在幾年前初秋的一個黃昏,在小鎮的郵電亭與醫院間那條通往敬老院的小路上,這小路實際是一段長長的斜坡,在路口處有棵橄欖樹,那時偉光就站立在樹下,目光呆呆地看著過往車輛。九月的風從街道吹來,吹過偉光的臉,吹過橄欖樹,偉光嘻嘻地笑,橄欖樹沙沙地響。偉光和橄欖樹一樣筆直,一樣干瘦,也同樣精神,只是他的目光顯得有點木訥,我以為他只是外來民工。他見我走近,嘻嘻地笑,攤開手掌,掌心上是幾顆青青的橄欖,他用當地方言對我說︰“吃橄欖不?”。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這人我並不認識,便不理會他,徑直走開了。
我家在這條小路的中間處,盡頭是敬老院,玎婼脕而敬老院的背後是深山,在敬老院的旁邊還有一條小徑可通往山背後的新村,白天有些抄近路的人便由此經過,除了這些抄近路的和敬老院老人,這段路平日裡少有人走過。黃昏時分這裡就顯得異常寧靜了,我在飯後喜歡獨坐在家門前,看著日光怎樣從我面前走過去,看著黑夜又是如何從山上瀉下來。後來我留意到那個站在橄欖樹下的青年,常常在暮色初臨時走上山去。有一天他在上山前,來到我家門前,照例嘻嘻地笑,笑著坐到了門前的一塊石頭上,我依然沒有搭理他,當他是過路歇腳來的。他坐下後問我︰“吃飯沒?”。“吃過了”我厭煩地回他話。他又接著問︰“你叫什麼名字呀?”。我心想這人是不是有病,問我那麼多。我只看著他並不回話。過了一會我問他︰“那你叫什麼名字?”。“我叫偉光”他很干脆地回答,而且有點自豪的樣子。他坐了一會,見我不搭理他,便無趣地走了。這天以後,他隔三差五地在黃昏時來到我家門前,問我同樣的話,漸漸地我才發覺他是智障的,起初我還不相信,這個衣著光鮮,談吐清晰的人怎么會是智障呢?但事實就是這樣,於是我在心中不免同情起他safety surfacing products
我在想一個正常人在如今社會生活尚且艱難,智障者恐怕會更為艱辛了,但後來我意識到我的同情實際是對他的一種褻瀆。偉光沒有工作,白天常常見他坐在橄欖樹下,要么抬頭看婆娑的樹葉,要么看川流不息的車倆,有時候是努力想事情的深沉樣子,有時候則拉住過往的老人,與他們攀談,我想這就是他的工作吧。對於這樣一個人,我是沒有把他放在心上的,要不是那個雨後的下午,我想我會一直認為他只是社會累贅。那是一個春雨霏霏的下午,通往敬老院的小路一天到晚都是濕濕的,我走在路上,遠遠地看到偉光在小路上拾起什麼東西,原以為他在拾瓶子,可一經細看,不是瓶子,是香蕉皮,我走到他跟前問他︰“你在干什麼?”。“我在拾路上的香蕉皮,不拾起它,要是老人踩到了會跌倒的”他像小朋友那樣認真地回答我。我頓時羞愧極了,呆呆地站在那裡,看著他把拾起的香蕉皮扔進垃圾桶,然後是轉過身對我嘻嘻地笑。我沒有言語,面對智障的偉光,他似乎比我懂得更多。
這件事以後,我對偉光的事便留意起來。一次和他一個同鄉老人的交談中,才得知偉光是因為意外受傷才成了智障,而這意外是一場令人痛心的悲劇。在偉光十歲那年,父親對他和弟弟說,誰考了班上前三名,就給誰買模型汽車,結果偉光得了第一名,弟弟沒有任何名次,可是父親卻沒有實現諾言,他給弟弟買了模型汽車。那天偉光爬上橄欖樹上摘橄欖,看到走在路上的弟弟牽著父親的手,懷裡抱著模型飛機。他急著要向父親問個明白,卻忘了自己是在樹上,一個錯腳,便從一丈多高的樹上掉了下來,落地時頭碰到了水泥地板,鮮血濺了一地,昏迷過去。父親痛哭地抱起兒子直奔醫院。幾天後,人是活過來了,卻成了半腦子。這事在父親和弟弟心中是永遠的傷痛。從此偉光綴學了,沒事就跑到橄欖樹下,但他始終都想不起這裡曾經發生了什麼事。想不起才好,這樣他才會好好地生活下去油漆_工程|公司
我常想要是偉光沒有出意外,他今天又會是怎樣的一個人呢?但意外終究是發生了,這是命,誰又能改變呢?儘管如此,但偉光卻沒有消極,他依然在努力做好自己。他的衣服天天都是乾淨的,人也很精神,要不是那雙眼睛有些呆滯,你準會以為他是正常的。他依舊有空就坐在橄欖樹下,橄欖樹似乎在彌補它過去的罪過,總是溫柔地搖曳著一樹的綠蔭,輕輕地撫摸著單純的偉光。單純有什麼不好?你看偉光就過得很快樂了,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很簡單的,沒有太多的功利,他看到老人提著重物回敬老院,就會幫他們提;看到路上有西瓜皮或小石子就會伸手拾起。他的舉動讓很多像我這樣的聰明人感到羞愧不如。
在一個寒冷的冬日,偉光在我家烤火取暖,我和他聊起了他們村的新聞事件,忽然一個老嫗推開我家的門,我認出是敬老院的,她對我和偉光說︰“有個老頭子跌倒在路上,你們可以過去幫忙攙扶他回敬老院嗎?”。我們正欲動身,母親卻勸說我︰“你不要去攙扶他,說不好他會說是你撞倒他的,敲你一筆醫藥費的,你到敬老院找人去就行了”。聽母親一說,我有點犯難,最後還是火速跑到敬老院,告訴了院長,院長找來兩個健壯一點的老人前去。當我們趕到那老人跌倒的地方,只見偉光已經攙扶著他站起來了,偉光看到我們只是嘻嘻地笑,幾顆豆大的汗珠在他額頭閃爍著晶瑩的光。老人微微蠕動著嘴唇,似乎想說感激的話,但可能是因為冷得說不出,只是在老人混濁的眼光裡我分明看到了對偉光的感激坐骨神經痛
院長攙扶著老人走遠了,偉光也在寒冷的暮色中從小徑翻山回家,我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消失在蒼涼的山路中,我卻久久地站立在寒風中。




Posted by jadelung@3linkgroup.com at 19:07│Comments(0)TrackBack(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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